小蟑螂的土土小窩

我站在桑奇大塔的前面，感受佛陀舍利塔前的莊嚴，凝視著千年前阿育王在舍利塔前牌坊所石刻的佛陀本生故事。那是一個久遠的盛世，一個在古代諸般條件嚴苛情況下依然締造的和樂盛景。今日的桑奇有著佛陀舍利塔、舍利弗與目犍連共用的舍利塔，以及佛教僧院的遺跡，桑奇也同樣是阿育王讓他兒女在此修行的場所，當年阿育王讓他的兒女出家，並且向南傳播佛教教義，以仁義與法治來教化人民。他又任命了大臣前往北方傳遞佛教，而這一系列的佛教傳遞過程延續了數百年，佛教也由此成為世界性的宗教。在鹿野苑(佛陀初轉法輪之地)、藍毗尼(佛陀誕生之地)、僧伽施(傳說佛陀昇天為母說法後返回人間的地方)、毘舍離(佛陀在此城預言自己即將入滅。著名的維摩詰居士也住在此地。)等佛教的聖地，到處都建有阿育王時代的建物。傳說阿育王建立八萬四千寶塔以供佛，他的時代是古印度的第一個盛世時期，阿育王不僅以佛法來治世，並且大力興修水利工程，在各地修築醫院濟救貧民，同時杜絕一切的暴力。他的時代令印度做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並且全民和樂的世界。因此在佛教文書當中記載他是一位轉輪聖王。只是阿育王雖然造福眾生，但他也有過他悲慘的過去，人生，其時就是不斷在轉折當中尋找自己的答案與方向。阿育王(Asoka或Ashoka)又譯為阿恕伽，是無憂的意思，但他早年的人生其實並不快樂，殺戮與仇恨襲捲他的心靈。悲憤與欲望的枷鎖不斷挾控他。直到他真正覺悟了自己的錯誤，領悟了佛理，並且深自反省自己，而為社會貢獻其大愛之後，他才重塑了他的人生。我們看阿育王的人生，其實也可以映照我們自己的人生…

        距今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印度王舍城，有一位上族姓子名為德勝，一位次族姓子名為無勝。兩個孩童在巷子中玩泥巴，並且以泥土築城。城中復作舍宅倉儲，以土為麨著倉中。這個時候佛陀與其弟子阿難正於王舍城行乞，在巷中巧遇這兩名童子，佛陀法相莊嚴圓滿，兩個小孩子看到佛陀的三十二大人相，心中歡喜，德勝童子於是掬倉中土名為麨，獻給佛陀，而無勝則在旁合掌隨喜。德勝童子對佛陀說偈讚嘆道：「大悲無師覺，圓光顯照身。強顏生敬信，以土施如來。稽首於世尊，已斷生死者。」德勝童子捧沙塔供養佛陀後表示但願他將來所造之塔能廣被天地。佛陀心知德勝已發無上正願，微笑宣說：「德勝童子將以此施沙塔之報，於我涅槃百年之後當為轉輪聖王，統理四分之一的世界，於華氏城作正法王，名阿恕伽，並將我的舍利廣造八萬四千寶塔供奉，饒益眾生。」

        光陰如箭，歲月如梭。佛陀入滅後百年，印度經歷了多次的戰亂與國家間的消亡。公元前四世紀可怕的西方入侵者─來自馬其頓阿吉德王朝的亞歷山大發動一系列東侵的征旅，他一路攻滅了波斯、大夏，並且進入到北印度的領域，與印度國王婆羅士在印度河流域展開激戰。當亞歷山大好不容易擊潰了婆羅士的象兵時，有一位名為旃陀羅笈多(Chandragupta)的部落領袖遊說亞歷山大越過恆河佔領整個印度。但亞歷山大由於久經征戰，其部下們已各各厭戰，其軍隊的士氣也快成為強弩之末，因此亞歷山大只好拒絕這項提議，並且班師回朝。未能看到亞歷山大繼續東征而心中失望的旃陀羅笈多，後來自己率領著山地部落的聯軍征戰北印度，並且打敗了亞歷山大部將所建立的塞琉古王朝，統御北印度，建立了孔雀王朝。旃陀羅笈多之子頻頭娑羅(Bindasara)，繼續拓張父親的基業。這時的帝國已經遠及南印度的德干以及邁索爾的吉特爾莊(Chitaldrug)地區。由於孔雀王朝的建立者早年即與亞歷山大麾下的希臘人有來往，因此到了頻頭娑羅這一代，雖然孔雀王朝曾與這些希臘人發生過戰爭，但依然和西北邊界的希臘人保持一定程度的聯繫，像是塞流卡斯之子尼卡脫爾(Nikator)就與頻頭娑羅有著私交上的關係。

        西元前304年，在這混亂征戰與複雜的國際局勢當中，頻頭娑羅王在孔雀王朝的首都華氏城得到他的次子，他為他取名為阿恕伽(Asoka或Ashoka，意譯無憂)。阿恕伽的母親是一位婆羅門女，她出生時經相師占言將來長大必成王后，被國王所寵愛，並生下兩位偉大的兒子，一者當作轉輪聖王王四分之一，二者當出家修行而得阿羅漢果。她的家人聽聞後極大歡喜，便帶她到華氏城，並以眾寶瓔珞等以莊嚴物妝飾之。不久果真嫁給頻頭娑羅王為妻，後來便生下阿恕伽。而阿恕伽母親所受相師的贈言也正呼應百餘年前佛陀所預言的。阿恕伽，這位王子，正是佛陀所預言的那位轉輪聖王，那位抱持著清淨良善之心用粗沙供養佛陀的小孩德勝，他以其善念而得到佛陀的授記，終必成為善世的君王。

        只是阿恕伽人生的前半段並不光明，反而充滿了坎坷與黑暗。在黯淡與挫折中，阿恕伽並不知道自己即將締造那不凡的人生。阿恕伽生來相貌醜陋，並且患有皮膚病，這讓頻頭娑羅失去了一個父親對於新生兒所應有的喜悅之情，他厭惡這個孩子。十七年下來，阿恕伽雖然長大了，並且擁有聰明的頭腦、勇猛的武功和精明的辦事能力，卻受盡了父親的冷落和偏心。而他的兄長修斯摩由於樣貌清秀，能力也不差，從小就受到與阿恕伽極端相對的優厚待遇，他深受父王的重視與喜愛；修斯摩有時也會同情阿恕伽的遭遇而給予打氣，但這撫慰不了阿恕伽心中的傷痛，也無法平衡兩兄弟之間的差別待遇。在一次宮廷狩獵活動當中，頻頭娑羅一直收捕不到獵物，阿恕伽為了讓父王盡興，也為了向父王證明自己的實力，他徒手獵了一隻巨鹿獻給父王，然而頻頭娑羅非但不悅，並且當場喝令阿恕伽以後不准再到狩獵場來亂抓獵物，隨即掉頭離去。阿恕伽當眾受辱，當父親與大臣們的大隊人馬離去後，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看著地上的鹿屍，邊痛哭邊說道：「父親為何不喜歡我？為何不愛我…可惡！居然厭惡我到這個地步！」他大喊一聲，遂將鹿屍扔到樹幹上一撞，同時奔跑向原野。

        隨著年歲的增長，頻頭娑羅的日益老邁，諸王子之間也逐漸不再像孩童時代那樣相親相愛。以長子修斯摩為首的兄弟對於阿恕伽的實力也甚為忌憚，他們開始與阿恕伽不和，兄弟之間時有爭吵。家庭的失和讓阿恕伽時常陷入低潮，於是阿恕伽在他母親的安排下暫離王宮，避開王宮的是是非非，並且開始了在印度各地增廣見聞的旅程。在旅程的途中他邂逅了因為宮廷政爭而逃亡的羯陵伽小王子與卡瓦奇公主。阿恕伽與這二人同病相憐，不僅建立深厚的友誼，並且還向卡瓦奇訂下了婚約。但後來華氏城有事，母親招回了阿恕伽，阿恕伽只得離開了卡瓦奇。但當他再次返回與卡瓦奇公主相約的故地時卻驚聞卡瓦奇的死訊，這件事情打擊了阿恕伽，讓他再次陷入了低潮。

       這時頻頭娑羅王正與一位長者詢問未來將由誰繼承王位的問題，那位長者已預見了阿恕伽終必成為大王的事實，但他深知頻頭娑羅王不喜歡阿恕伽，他怕說了真話會遭到殺身之禍。因此托辭說：「諸王子能力俱佳無從選擇，然而若國家發生暴亂，能處之得宜者當為王者的不二人選。」長者相信藉由這般競爭，到時阿恕伽定會脫穎而出。同一時間原屬北方亞歷山大帝國舊屬地的德叉尸羅發生了暴亂，暴亂的消息剛好傳入王宮內。頻頭娑羅王心中其實老早就打定主意要讓自己最愛的長子修斯摩即位為王，但他也深知諸子之中阿恕伽最有實力，並且深怕一但立了阿恕伽為太子，阿恕伽會弒君奪位。因此為了自己也為了愛子修斯摩，竟擬定了殘忍的方針，他要借德叉屍羅的叛軍之手除掉阿恕伽。於是他命令阿恕伽前去平亂，但不准攜帶武器，且叛亂未平不准返回。阿恕伽心中極為不平，但他為了向父王展示自己的實力，仍毅然接受父親無理的要求，阿恕伽昂然道：「我定會弭平叛亂並且平安無事的回來！」羅陀俱弗亦為其擔心，羅陀俱弗正是當年與德勝童子為友的無勝童子轉世，這一世他則為大臣之子，轉世後依然作為阿恕伽最好的朋友。但阿恕伽胸有成竹，他叫朋友不要擔心。當阿恕伽出征沒多久，富多拉巴陀也發生叛亂，頻頭娑羅王為了讓修斯摩也立功，但又怕他有所閃失，因此給愛子完全武裝的三倍軍隊。戰爭終於開始了，阿恕伽的遠征軍利用地形的錯亂配置，讓德叉尸羅叛軍誤以為有大批來自王都華氏城新式裝備的精良軍隊準備進行圍攻，因此他們趕緊出降，令阿恕伽不戰而勝。但正當阿恕伽得勝歸來之際，他又遭遇到刺客的攻擊，只是刺客攻擊沒能成功除掉阿恕伽，但竟將他的母親給殺死了，阿恕伽心如刀割。

    另一方面，頻頭娑羅王日夜殷切盼望阿恕伽戰死異域，然後修斯摩立功歸來，再傳位於修斯摩。但天不從人願，阿恕伽不但戰勝歸來，而且由於不戰而勝而受到華氏城百姓的愛戴，阿恕伽將得自德叉尸羅的貢物全部獻給頻頭娑羅王。「父王，我歸來了，請接受我的貢物。」頻頭娑羅王十分生氣，說道：「誰允許你回來的，叛亂剛平怎麼不留在當地坐鎮？」阿恕伽答道：「這事父王當初與我的協定，只要平亂後就可返京。而且德叉尸羅會叛亂是由於當地的行政官課稅過重因而造成百姓起事，但兒臣已換上公正的行政官，未來德叉尸羅將不會再發生暴動了。我聽說修斯摩大哥正遭遇苦戰，且讓阿恕伽前往協助他吧…」頻頭娑羅怒道：「你給我住嘴，阿恕伽你少得意，修斯摩必定能夠戰勝歸來的！」頻頭娑羅王由於從小就待阿恕伽不好，加上這次又圖謀陷害阿恕伽，他深怕阿恕伽此次歸來會弒君奪位，因此每天都做惡夢，身體也日益消瘦變差。眼前他看到阿恕伽意氣風發的樣子，而修斯摩又帶著王都的軍隊遠離自己，一想到自己憂心的事情隨時可能會發生，不由得氣急敗壞。頻頭娑羅王顧不得阿恕伽站在眼前，竟直接呼喚大臣：「來人啊！快點將修斯摩召喚回京！」大臣回答說：「可是大王，修斯摩還在遠征的路上…恐怕沒辦法即時召回…。」「我不管…快！」頻頭娑羅王忽然間氣急攻心，倒在地上。幾天後，頻頭娑羅王藥石罔效而駕崩了。阿恕伽受到大臣們的擁立，而遠在富多拉巴陀的修斯摩得知此消息，立刻率軍返回華氏城，修斯摩與阿恕伽展開劇烈的王位爭奪戰，這一戰阿恕伽擊滅了他的兄長。

        阿恕伽看著戰爭的餘燼，看著兄長的屍體，心中吶喊道：「平定德叉尸羅之後，我就知道我所具備的力量了…從小我因為醜而備受歧視，備受一切的痛苦，如今我終於掌握了所有的力量。任何世間所謂的美麗事物又如何呢？只要我一聲令下就可以摧毀！正義只站在有力量的人這邊，我要將我的力量統馭整個印度，我的力量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律！」戀人慘死、兄弟反目、母親被殺，一系列的血海慘劇都在阿育王的身邊發生，阿育從小到大所承受的痛苦在這一刻終於爆發，那悲憤與怨恨的怒火終於讓阿育轉變為一個混世的修羅，他燃起了可怕的毀滅之火，發動無數的戰爭四處燒殺，殘害婦女孩童，以嚴刑峻法荼毒百姓。彷彿眾生的哀號之聲也無法撫平他痛苦的人生。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