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作為查理七世精神支柱的阿涅絲
作者:嚴融怡
1431年1月25日,當英法百年戰爭正在打得相當劇烈之時,效忠於法國國王查理七世的洛林女公爵伊莎貝拉剛剛在父親過世後承繼了洛林公國,並依據慣例讓丈夫勒內成為共同統治者。但是她的堂兄沃代蒙的安東尼卻陰謀勾結勃艮第公爵挑戰她的繼承權,並在同年7月發動布爾格涅維爾戰役將勒內加以俘虜。伊莎貝拉以她個人之力號召全軍竭力守住洛林的大半領土,並與堂哥安東尼締結休戰合約,但丈夫勒內仍舊被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力所囚禁。好人菲力在前一年才剛剛俘虜了聖女貞德,並且將聖女貞德出售給英國。當英國人在1431年5月30日在法國盧昂以火刑處死聖女貞德時,伊莎貝拉對於丈夫的生死安危也相當憂懼,她佇立在城牆邊凝望著剛剛結束攻城戰役的殘酷戰場,這時她身邊十歲的小侍女阿涅絲·索雷爾(Agnès Sorel)走上前安慰自己的女主人說:「女爵大人,請不要擔憂,您的丈夫一定可以安全返歸的。」「阿涅絲,你年紀還小,你不會懂這些事情的。」伊莎貝拉回眸對著阿涅絲微微一笑說著,「女爵大人,因為勃艮第公爵雖然和您的堂兄結盟,但他是一個複雜的人,他也和英國結盟,但洛林這裡的民心其實一直向著法國,自您父親以來就和國王陛下關係甚深,勃艮第公爵更想看到的應該是洛林處在混亂當中,而不會誠心誠意協助您的堂兄。」伊莎貝拉驚訝地看了看眼前美麗的小女孩,這些對於法國境內局勢的分析之語居然是從一個十歲的少女口中說出來,雖然伊莎貝拉有時會如同說故事一般將某些戰情與她所遭遇的生活事物訴說給自己最貼身的侍女們,以作為精神上的依託,但是她身邊的侍女多半思考單純而並不能夠理解某些複雜的貴族事物。她摸了摸阿涅絲的頭髮,說道:「謝謝你,阿涅絲,妳真是一個聰慧的孩子。」隔年,勒內宣誓效忠勃艮第並以兩個兒子約翰與路易作為人質後,才暫時獲得假釋。1433年,伊莎貝拉和丈夫將長女約蘭德嫁給安東尼的兒子腓特烈二世,以換取更為緩和的局面。
然而,當1434年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西吉斯蒙德承認伊莎貝拉為女公爵、勒內為洛林公爵,這讓勃艮第公爵非常憤恨,因此強迫勒內須在隔年重返勃艮第監牢;當勒內被監禁的同時,所有的城防和內政管理都由沉著睿智的伊莎貝拉一手操辦。阿涅絲雖然年幼,但在這幾年當中,伊莎貝拉卻發現這位小侍女不僅善解人意,常常在主人精神困頓時給予言語上的慰藉,有時還能夠分析敵情,相當具有少女的聰慧。阿涅絲對伊莎貝拉說:「女爵大人,現在法國全境在奧爾良的貞德慘死後,都瀰漫著悲憤的氛圍,英軍正在一步步潰敗當中,而與您敵對的勃艮第遲早也會軟化他們的態度。」「希望一切正如妳所說,阿涅絲。」伊莎貝拉淡淡地說。
之後的形勢真的如同阿涅絲所想的,在伊莎貝拉艱困抵禦堂兄與勃艮第勢力的這段期間,英國正逐漸失去對於法國內陸各佔領區的控制,而勃艮第公爵也在1435年的阿拉斯會議上動搖了原先一貫與英國結盟的態勢,最終放棄與伊莎貝拉宗主─法王查理七世的敵對關係,同時減少對於安東尼的支援補助,並在1437年不再拘禁勒內。伊莎貝拉在1441年的洛林之戰當中終於指揮全軍徹底擊敗堂哥安東尼,迫使安東尼放棄洛林公國的繼承權。法國國王查理七世也感念伊莎貝拉對於勃艮第及其盟軍的長期抵禦,因此在同年特地造訪勒內的領地南錫。伊莎貝拉與丈夫勒內熱情款待國王,伊莎貝拉也正式將她的侍女─長期以來經常給予她安慰並且在當時已經成長得亭亭玉立、號稱『法國第一美女』的阿涅絲推薦給國王。伊莎貝拉對查理七世說道:「陛下,阿涅絲不僅聰慧而具有敏銳的觀察力,同時也善解人意,她長年為我分憂解勞,我現在也鄭重將她推薦給您,希望她能成為您生活上的助力。」「真的嗎?女爵願意將阿涅絲割愛予我?」查理七世滿心歡喜地說道,其實他在這次造訪洛林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伊莎貝拉身邊的阿涅絲,並且對她一見鍾情,相見第一晚便輾轉難眠,後來更是從洛林人口中得知阿涅絲是當地最美的女人。
阿涅絲出生於地位較低下的貴族家庭,從小送入伊莎貝拉的宮廷擔任侍女。雖然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高階貴族,但阿涅絲有著金褐色的如瀑秀髮、有著湛藍的眼眸與曼妙的身軀,而且阿涅絲是一個天資聰穎的女孩。查理七世對於她的舉手投足無一不深深感到震撼,甚至有時和她對談中還有一些瞠目結舌。
查理七世並非是那種可以激發女孩溫柔幻想的白馬王子,事實上,由於成長背景的許多衝擊,使得查理七世的內心相當脆弱而沒有自信,而且身形和面容都很消瘦而無神。如果不是出身於王室,而是民間,應該會更為顯得完全沒有男子的魅力。查理七世的父親查理六世在位後期經常被間歇發作的精神疾病所苦,國政混亂,並且讓英國人趁隙發動了阿金庫爾之戰,使法國精銳盡失而陷入極大危機;他的母親巴伐利亞的伊莎貝爾是個通姦者,將法國與自己的兒子都出賣給了英國。同時勃艮第人與英國入侵者更相互勾結否認查理七世的繼承權。為此,查理七世經常處在神經緊繃與恐懼當中,甚至深怕敵對勢力會派刺客暗殺他。因此查理七世並未想到伊莎貝拉會割愛。
國王對伊莎貝拉表示由衷的感謝。而實際上伊莎貝拉相讓阿涅絲也是國王的岳母阿拉貢的約蘭德所暗中牽線。當年,先王查理六世來自巴伐利亞的王后伊莎貝爾受到勃艮第公爵「無畏的約翰」不斷施壓,反對她最小的兒子蓬蒂厄的查理(未來的查理七世)繼承法國的王位。阿拉貢的約蘭德作為安茹女公爵,由她出面保護了這位少年,並且避免他遭受各種陰謀詭計和投毒的傷害。她如同母親一般照顧著查理王子,並在1413年將自己的女兒安茹的瑪麗許配給查理王子。為了躲避勃艮地人在巴黎的威脅,她在1414年初帶少年王子前往她的安茹和普羅旺斯公國。這位女長者自查理七世十歲起便一直撫養他長大,並且給予過他很多的明智建議。儘管當時查理七世已經娶了約蘭德的女兒安茹的瑪麗為妻,但細心的約蘭德看出了親如自己「兒子」的國王所對阿涅絲的迷戀,因此便暗中與伊莎貝拉商議是否能夠轉讓阿涅絲給國王。當年同樣是約蘭德告訴國王可以嘗試讓貞德試試看帶領軍隊去抵抗英軍,反正當時法國王室正處在四面楚歌,也沒什麼其他的好方法能夠擺脫百年戰爭的逆勢。查理七世早年身邊的女性對於他的王位的影響很大,而這些又或多或少與他的乾媽兼岳母約蘭德的運籌帷幄有所關連,查理深受身邊女性的影響,甚至還有了「受寵的查理」這個綽號。前一段時間,聖女貞德一鼓作氣扭轉了法國在百年戰爭中的劣勢,而這次約蘭德的安排同樣也對查理七世以及整個法國的日後有著深遠的影響。
在伊莎貝拉與約蘭德的樂見其成下,阿涅絲開始侍奉查理七世。沒過多久,查理七世冊封阿涅絲為『美麗貴婦』,並且歡欣鼓舞地將阿涅絲納為情婦,也正式開啟法國王室冊封情婦的悠久傳統。雖然約蘭德的女兒已經作為查理七世的王后,然而約蘭德仍舊指導阿涅絲宮廷的禮儀,也在很多事物上給予阿涅絲指點,阿涅絲原本就天資聰穎,在約蘭德的引導下很快就成為查理七世最重要的精神依靠以及給予很多鼓勵和支持力量的來源,原本對很多事物都冷漠並且優柔寡斷的查理七世被她重新喚起了生活的熱情與自信。在阿涅絲的勸說下,查理大膽任命了在軍事上與經濟上的才能之士,不僅在對英作戰當中逐一收復剩下的佔領區城市(甚至後來也將原來英國人的封地諾曼第加以收回),並且也復原重建法國在戰火中千瘡百孔的家園。才貌雙全的阿涅絲能夠不時為國王的各項難題提出有用的建議,也越來越獲得國王的信任。
而且由於受到國王的倚重,阿涅絲在內宮當中也權傾一時,她開始改變了宮廷當中的某些規則,特別是女性的服飾。法國原是一個起源自法蘭克王國並且自加洛林文藝復興以來極具文化底蘊的國度,但民風較為保守,然而阿涅絲卻在她的禮服當中崇尚低胸,她習慣穿著散發香氛的極長裙擺,然後喜歡穿著皮草和配戴各類寶石。在她的引領下,法國的服飾也開始出現新的開放型的王宮時尚。後來查理七世曾命畫家畫下一幅名為「聖母與小孩」,又名「梅拉的處女」的畫作。畫中抱著聖嬰的聖母實際上的形象就是阿涅絲,而且畫像中還露出明顯的乳房,這也使得乳房從中世紀的神聖意涵,逐漸轉變成為後來文藝復興時期越來越帶有情色的意涵。而且國王身邊也開始有不少新的重要顧問和寵臣是透過阿涅絲的引薦而得以入宮擔任職位的。於是開始有上層的保守貴族不喜歡阿涅絲的作為。阿涅絲為了獲得更多珍貴的服飾,她結交了國際商人雅克·科爾,這位商人不甩教會的禁令,從黎凡特進口歐洲前所未見的奢侈衣料帶入宮廷,同時還成為國王的財務主管,在布爾日的宮殿裡積攢大量的珍寶。阿涅絲大量購買珍貴衣料的行為,也讓宮廷裡許多貴族女人都爭相效法她。但也有人很不屑她的作為。「這個淫蕩的村婦,簡直汙辱了朝廷的聖潔…」「應該讓淫蕩的女人趕出王廷!」幾個保守貴族婦人私語說。
然而阿涅絲的美麗與受到歡迎卻仍舊深入民間,她是那種不施脂粉仍舊可以讓宮廷其他女子黯然失色的絕代佳人。但是法國國民也並非僅只因為阿涅絲的美貌所以愛戴她。作為法國王室首位公開承認的情婦,儘管阿涅絲的生活驕奢華貴;國王對阿涅絲的寵愛也讓她可以來去自如於宮殿和城鎮;但她為人卻非常仁慈善良,她經常將自己的財產分發給貧困的百姓、救濟乞丐與佈施教堂;因此中下階層的百姓其實很愛戴這位貴婦。這些無形當中也讓查理七世的治下百姓更凝聚對國王的好感。也讓國王更加倚重她。「英法王室長年以來的王位爭奪戰爭使得百姓流離失所,各地雙方軍隊每經過的村鎮更是經常燒殺擄掠,這也使得人心背離,在我們驅逐英國人的過程當中陛下應該要更為體恤百姓,多為貧苦之人去著想,約束屬下對於軍紀的管理,落實對於貧困百姓的幫助…這樣子法蘭西的王師才能更顯得我們的正當性,奧爾良的那位少女才不會白死,讓民眾凝聚力量,讓整個法國軍民一心共同驅逐侵略者。」阿涅絲這樣對著查理七世建議說,查理七世凝望著阿涅絲說道:「妳說的很有道理,過去我的確比較少想到這些層面,有妳真好!」國王擁抱起阿涅絲。本來就不好戰的查理七世,在阿涅絲的後續建言之下,也更為重視百姓的生活,並且也不斷尋求在戰爭以外的和平手段解決國內外的各類紛爭,像是與英國的阿拉斯條約,以及試圖透過外交方式向勃艮第與英格蘭分別釋出善意,對於境內曾經背叛過他的貴族和臣民也曾多次赦免,加強內部的團結與戰爭後期的和平氛圍。
然而阿涅絲的行為卻讓王儲路易王子以及王子的下屬和謀士們十分厭惡她。路易王子尤其憎恨她。儘管路易的母親瑪麗王后並不在意國王對於阿涅絲的寵愛和親暱,畢竟瑪麗王后的母親─阿拉貢的約蘭德,正是將阿涅絲引入王宮的真正推手,瑪麗王后史稱「安茹的瑪麗」,自查理七世與安茹的瑪麗公主成婚以來,其實也是對於瑪麗寵愛有加,兩人育有十四個子女。然而瑪麗不斷為查理生孩子,體力也變得比較差,約蘭德開始認為有必要在宮廷中增加另外一個女子來分擔女兒的壓力。當她獲知國王對於阿涅絲的心意,並且也和伊莎貝拉確認了阿涅絲出身下層貴族並沒有對於自己家族的威脅勢力,個性又是比較隨和溫順,她覺得這正好是一個很好的助力。因此暗中聯繫伊莎貝拉並促成阿涅絲被推薦進入王室。瑪麗王后為人虔誠謙遜,對於查理七世的愛情也忠貞不渝。她並非那種深居內宮而不諳事理的貴族女性;相反地,她曾經多次協助國王參與國事,擔任國王的副手,包括在查理七世國王在外出訪或巡視期間,代替國王主持樞密院會議。她曾管理過一百多名朝廷中的機要人員 。也曾掌理希農城堡的全面翻修。在聖女貞德為查理七世效力征戰的期間,貞德也曾和王后之間取得良好的關係,貞德在朝中最大的助力─博沃領主也同時是法國外交官皮埃爾·德·博沃曾經受貞德的委託,將前線的戰事與情報都彙報給瑪麗王后。瑪麗王后對於阿涅絲在王宮中的進駐不僅並不認為有所不妥,當阿涅絲和查理生下了三個女兒之後,她還擔任了那三名私生女的教母。但她的長子路易對母親擔任情婦私生女的教母這一作為感到無比憤怒,認為這是對王室的羞辱。「母后,妳就是做人太好,妳沒看到那個阿涅絲已經欺壓到我們的頭上了!」「別這樣說,路易,阿涅絲相當賢良,我覺得她分擔了王室的壓力,也體察了我們過去沒有注意到的內政失誤。」路易王子天資聰穎並且勇猛善戰,十七歲時便率軍在法國南部朗格多克地區抵抗英軍的進襲。他一直認為自己的父親個性懦弱,並不具備領導法國對抗英國的能力,並認為阿涅絲的進駐嚴重疏遠了父親與自己和母后的距離,路易只要一有機會便嚴厲指責那位在國王身邊逐漸超過母親、自己和群臣而具備深厚影響力的情婦。
某天,路易在宮殿裡偶遇阿涅絲,他大喊:「以主的名義起誓,妳這個賤女人!我們所有的不幸都源自於妳!」說著一個重拳揮在阿涅絲的臉上,將阿涅絲擊倒在地,並且揚長離去。當阿涅絲被安托瓦妮特攙扶起來時,安托瓦妮特說道:「表姊,路易殿下會不會太過分了,我們應當稟報陛下,讓他嚴懲王子才對。」阿涅絲嘆息道:「不,就讓路易殿下出了這口氣吧!他對我的誤會頗深。但是我希望能夠獲得他們一家人的接受。」阿涅絲這樣說著。安托瓦妮特搖頭說:「妳確定?路易殿下對女人向來不是很尊重,否則王子妃就不會過著那樣痛苦的生活而臥病在床…」「別說了。我們畢竟都還得要能在王宮中立足。瑪麗王后也對我們很好,不是嗎?」安托瓦妮特·德·邁涅萊(Antoinette de Maignelais)是阿涅絲的表妹,也同樣端莊賢淑而具有才能。阿涅絲將她介紹給查理七世作為宮廷仕女。王子妃瑪格麗特在這一年已經臥病在床一段時間了,她是1436年6月24日路易王子所在圖爾城堡所迎娶的蘇格蘭公主。那一年路易13歲,她才僅只11歲,雖然因為政治上的聯盟,他們早在八年前就已訂婚。但是與路易王子的婚姻生活令她痛苦不堪,早在婚禮當天,王子就對她相當冷漠,甚至直接穿著戎裝連馬次都沒脫就和她洞房,而且平時就只把她當作花瓶和發洩的對象,絲毫沒有一分憐惜,這使得王子妃還不到20歲就體弱多病且經常憂鬱傷心,1445年受盡折磨的王子妃終究英年早逝了,她臨終前,僕人問說要不要請殿下看看她,她嘆息道:「去他的路易!別再和我提到他,去他的婚姻生活,我情願我從沒有來到過這座宮廷……」說著帶著悔恨悽慘的死去。然而路易王子沒多久竟然注意到安托瓦妮特,他趁著安托瓦妮特出外幫國王送交書信時,接近安托瓦妮特說:「如果妳可以協助我除掉阿涅絲,我可以將妳扶正到妳表姊的位置。」「不,你想都別想!」安托瓦妮特狠狠瞪著他說,「是嗎?我就不相信妳沒有想過妳表姊的位置。」路易邪笑說,「殿下以為全法國的人都像您這樣總是四處謀劃各種心機嗎?我不會陷害我的表姊,我們其實都沒有想要和你為敵。」安托瓦妮特說道,路易冷笑一聲,「呵呵,我可是握有一些資料足以將你和你表姊都逐出皇宮的。你們最好乖一些,否則前不久某位將軍的死就是你們的榜樣。」法國中世紀的宮廷下毒也是相當可怕的,安托瓦妮特知道前幾個月曾有人在政界上反對王子,但那人不久卻生病暴斃,她一想到那人的死和眼前的王子有所關係就一身冷汗,王子看了看身體僵直的安托瓦妮特,搖搖頭說:「罷了,妳也不用陷害妳的表姊,只要妳能將我老爸平常在宮廷當中的某些重要情報託人告知我即可,這樣總不會越過妳的道德底線吧?」王子那深邃而令人害怕的眼眸如同鷹眼般瞪視安托瓦妮特,好像他的眼睛能夠透視少女心中的恐懼一般,安托瓦妮特只能默默地點點頭,從此她在王子的脅迫下成為王子在國王身邊的內應。
但是王子對阿涅絲不敬的事情後來仍然不斷發生。有一次路易王子居然持劍追殺阿涅絲,使得阿涅絲不得不躲到查理七世的房間,查理七世對於路易王子的無禮忍無可忍;再加上王子這幾年經常在朝中拉幫結社、密謀結黨培植自己的勢力意圖提前逼退國王,查理七世將路易逐出王宮。沒多久路易又試圖在鄉間發動叛亂,但很快就被鎮壓。查理七世礙於瑪麗王后的忠貞賢淑,不願王后難過,因此將兒子流放到法國更偏遠的東南部,也就是太子國領地,結果路易在那邊以領主的身分將法國東南部的內政管理得很好,並且更加獲得朝臣的支持。路易又開始新一波謀劃反對父親的陰謀,並指使下屬監視阿涅絲和國王,準備尋機上位。這件事情被阿涅絲所察覺,並告知查理七世。當查理七世派人追捕路易時,路易已經潛逃到勃艮第宮廷。隨後他寫信給查理七世,表示他這次並沒有想要顛覆父王的意思,只是他看不慣阿涅絲的干政,只要查理七世將阿涅絲流放,他會立即返回王廷。當然,查理七世難以同意他的請求。阿涅絲察覺到安托瓦妮特似乎也有參與其中,她希望自己的表妹能夠不要被路易所利用,安托瓦妮特向阿涅絲表示:「表姊,我也是受到王子的脅迫,但請妳相信我,我從來沒有想過,也不可能謀害妳和陛下。」阿涅絲原諒了安托瓦妮特。只是安托瓦妮特後續仍舊作為路易王子的內線,甚至直到阿涅絲死後,安托瓦妮特成為查理七世新一任的情婦,安托瓦妮特仍舊擔任路易王子的情報內線一段很長的時間。
有一天路易王子對侍從們說:「最近陛下將政務治理得極其荒唐。這些有待我的整頓。等我返回王廷,我將會趕走阿涅絲,也結束陛下的那些荒唐行徑,我會證明國家對人民的治理應該是要建構在權力之上,而不是一些無謂的施捨。」隨著查理七世在王后的請託下最終赦免了路易王子,雖然王子仍舊被安置在遠方的城邑,而尚未能夠歸返王廷,但路易王子卻透過他所認識的權貴開始在國王的內宮、阿涅絲的下屬,甚至可能還包括王室的私人醫生都更為嚴密地安排自己的黨羽滲入其中,另一場陰謀即將開始。
1449年,阿涅絲為查理七世懷了他們第四個女兒,當時查理七世正率領軍隊對滯留法國的英軍進行掃蕩。阿涅絲很可能查獲了路易王子再次想要陰謀顛覆查理七世的計畫而不顧八個月的身孕毅然決然趕赴查理七世所在的戰場。然而這回因為路途遙遠而顛簸,加上這年法國冬天特別寒冷,阿涅絲在中途就早產誕下嬰兒,嬰兒沒有多久就夭折了。幾天後,也就是1450年2月9日,時年28歲的阿涅絲在飽受連續數天的腹脹與腹瀉的折磨後,沒有能夠看到自己夫君在1453年最終擊敗英國贏得百年戰爭的勝利。她在死前委託自己的心腹雅克·科爾作為遺囑執行人,將自己死後的財產分別餽贈給洛什學院教堂(同時也在那裡為她的靈魂安息舉行彌撒)、餽贈給朱米埃日修道院(她的心臟將被安放在那裡)、餽贈給家人以及遺贈給查理七世(她將自己的珠寶作為生前最後的禮物贈予國王)。「陛下,很抱歉,阿涅絲沒有能夠陪伴您走到最後…我這骯髒的身軀,我這虛弱的氣息,真是遺憾哪……」阿涅絲用盡最後的力氣,氣若游絲地對著天空說道,隨後她孤寂地撒手人寰。根據王室記載,阿涅絲是因為胃部腫脹而死,也有的記載是因為產後子宮出血或是產褥熱感染而死,但是民間卻傳聞她是被王子的心腹手下在她路途當中下毒致死。然而她的死亡相當突然,以至於人們曾經懷疑作為遺囑執行人(並且一直有奸商形象)的雅克·科爾,並指控是他謀殺了阿涅絲,也導致這位大臣在阿涅絲死後不久就遭到受審,不過最終被宣告無罪。隨後,不少人們將懷疑轉向了路易王太子,也就是後來的路易十一世,然而路易實在太會擅權弄政,加上查理七世一直相當寬仁地對待這位逆子,以至於朝中沒有人能對他怎麼樣。
阿涅絲過世後,查理七世命人為愛人進行了防腐處理,在阿涅絲的腹腔中塞進了穀物、漿果和各類香料等等,然後為她製作富麗的塑像棺槨,棺槨旁還有天使的陪伴。但阿涅絲畢竟離世了,失去阿涅絲的陪伴,查理七世的情感生活再次陷入無比的憂鬱悲傷,即便後來安托瓦妮特作為阿涅絲的近親,因為國王的愛屋及烏,很快就成為代替阿涅絲的情婦,查理七世也始終惦記著與阿涅絲的情感,因此細心呵護阿涅絲的三個女兒,將她們以公主的身分撫養長大並安排了與法國顯赫的貴族通婚。但是阿涅絲過世後的數年,查理七世的身體越來越糟糕,而查理七世似乎有意讓自己沉溺在某些狂歡當中,他懷疑路易是殺死阿涅絲的禍首,但是卻也始終不願意去面對和處理自己和路易王子之間的矛盾。最終,他的下顎可能因為長年的齲齒感染,也可能因為惡性腫瘤,發生嚴重的腫漲並導致他無法正常進食。查理七世在死前想再次召喚王太子來到病榻跟前,與長子冰釋前嫌,但路易王子斷然拒絕,他寧願窩在勃艮第的阿凡內等候父親病死。查理七世僅有么子夏勒在病床前陪伴他,並最終在7月22日因極度飢餓,死於伊埃夫爾河畔默恩。
十八世紀末,曾經有一群教會的傳教士認為讓阿涅絲這麼一個墮落的骯髒女人安息在教堂當中是一項醜聞,因此阿涅絲的遺骸曾經被人從棺槨裡悲慘地重新挖出來曝屍。由於數百年來民間一直傳言認為是王儲的心腹在她趕路途中所飲用的飲水和藥物中下毒導致阿涅絲被毒死。2004年6月,科學家對阿涅絲重新開棺驗骨也證明死因是水銀中毒,儘管阿涅絲曾患有蛔蟲病,她的消化道分部有蛔蟲卵,並且科學家證明她生前應該有攝入大量的汞鹽,這是當時治療寄生蟲病醫生常會使用的藥物,通常會以小劑量汞鹽搭配某些蕨類植物以抑制寄生蟲生長。汞鹽在中世紀也常運用於緩解長時間難產與產後不適的症狀,或是搭配麵包屑製作成藥丸用來治療胃灼熱等病症,而如果這類重金屬超過劑量的服用也確實容易導致致命的痢疾。然而,科學家在阿涅絲的一根腋毛中檢測到遠比正常中世紀治療劑量所能吸收的預期含量還要高出1萬到10萬倍的汞劑量,這使得劑量出錯的醫療事故機率大減,而更為傾向阿涅絲就是被人陰謀毒死的,雖然依照阿涅絲生前與路易十一世的衝突,以及路易十一世屢次想要推翻父王的行徑,確實路易十一世最有可能謀害阿涅絲,但是歷史學家也同樣曾經將嫌疑犯懷疑到安托瓦妮特或是其他近臣的身上。然而,直至今日,法國中世紀查理七世朝中過於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仍然讓歷史學家與科學家尚未真正確認這場慘案真正的幕後指使人是誰。2004 年的遺體檢測之後,學者們按照阿涅絲生前的遺願將她的遺骨安置於法王查理七世的陵墓旁,他們終於可以在另外一個世界再次團聚了。

